海洋垃圾治理既是生态治理问题,也是资源循环和产业转型问题。我国海洋垃圾中塑料占比高,《2023中国海洋生态环境状况公报》显示,2023年全国58个近岸区域监测结果中,塑料类垃圾分别占海面漂浮垃圾的89.8%、海滩垃圾的79.1%、海底垃圾的75.4%。在此背景下,浙江等地探索形成的“蓝色循环”模式,以数字化溯源体系为支撑,搭建覆盖海上打捞、岸滩收集、集中分拣、再生制造、收益反哺的完整产业链,并通过国际绿色认证实现再生材料溢价增值,为破解海洋垃圾回收成本高、存续难提供了市场化可持续路径。
一、浙江“蓝色循环”现状
1. 从浙江试点走向多地复制推广。“蓝色循环”模式已覆盖浙江沿海5个设区市、25个县(市、区);山东、福建、海南等沿海省份也相继引入、复制推广这一治理方案。2023年10月30日,“蓝色循环”从全球2500多个参评项目中脱颖而出,获联合国“地球卫士奖”。2025年10月1日,全国首部海洋塑料废弃物治理地方性法规《台州市海洋塑料废弃物治理规定》正式施行,把“蓝色循环”从试点经验固化为制度化成果。
2.市场化回收闭环初步形成。 渔民出海作业时同步打捞海洋塑料垃圾,回港后交由回收站点收购;企业按市场化价格收储,经过清洗、分拣、熔融造粒,加工成海洋塑料粒子,再制成单肩包、方巾、领带、座椅等产品,形成“渔民增收、企业获益、海洋减负”的良性闭环。浙江森川家具有限公司从2025年初开始推出海洋回收塑料制作的座椅,并自主研发二次造粒配方,优化材料性能,使再生料品质接近原生塑料。价格逻辑也较清晰:经过溯源认证的海洋塑料粒子每吨最高可卖到3万余元,而同期原生塑料市场价仅每吨7000至8000元;终端产品主要出口欧洲,绿色认证有助于享受更低税率、覆盖分拣清洗运输等额外成本,并帮助企业进入商超、公共采购渠道。
3.数字化溯源和认证体系成为关键支撑。收集端依托浙江省政府数据开放,对接渔船进出港记录、船舶定位轨迹、滩涂环卫、入海闸口等公共数据;打捞人员佩戴视频记录仪、智能终端,上传打捞点位、废弃物形态等信息;系统设置电子围栏,将合规收集范围限定在距岸3公里以内,越界收集自动预警;垃圾上岸后称重赋码,专用收集袋绑定GPS位置、时间戳、人员身份并同步上链。运输端每次交接扫码核验,轨迹、重量、人员信息写入区块链;加工端继续绑定溯源信息,消费者扫码可查完整链路;认证端SGS等国际认证机构可依托链上原始数据出具海洋塑料含量、碳足迹认证报告,降低重复现场核验和认证成本。
二、存在的主要问题
1.前端收集能力不足,长效激励偏弱。 打捞收益缺乏稳定预期,渔民参与动力不强。海洋垃圾中具备高回收价值的塑料占比不高,扣除燃油、人工成本后,渔民收益不高。据全国人大代表、温岭市石塘海上平安民间救助站站长郭文标介绍,海洋塑料收购价已从早年每斤7.5元降至3.75元,利润持续收窄;如果再投入人力打包、运输,甚至会出现亏本。同时,浙江海岸线长达6600公里、海岛密布,海洋塑料垃圾来源分散、分布零散,现有收集网点与海上环卫队伍仍存在覆盖盲区。
2.价值闭环尚不稳固。 海洋塑料溯源核验、国际认证体系仍需持续打通,部分企业存在观望情绪;再生利用产业链尚未形成稳定供需闭环,海洋塑料高值化利用的价值空间仍有待充分释放。前端“收得上”与后端“卖得好、用得稳”之间仍需更强衔接。
3. 配套要素保障能力不足。 海洋塑料治理涉及土地供给、资金投入、跨部门协同、跨区域联动等多重环节。一些地方在收运基础设施、再生加工厂区、数字化溯源平台建设上仍有缺口;长效运行机制还需要依靠立法与配套制度进一步夯实。
三、经验与启示
(一)浙江
“蓝色循环”已覆盖浙江沿海5个设区市、25个县(市、区),山东、福建、海南等沿海省份也相继引入、复制推广。
1.台州:以地方立法固化试点经验。 《台州市海洋塑料废弃物治理规定》作为全国首部海洋塑料废弃物治理地方性法规,把“蓝色循环”从试点经验固化为制度化成果。对其他地方而言,可借鉴其“先试点、后立法”的路径,把收集范围、溯源规则、部门协同、设施用地和激励政策等稳定下来,减少政策不确定性。
以公共数据开放和数字技术构建全链溯源。 台州搭建海洋塑料废弃物数字化治理体系,开放渔船进出港记录、船舶定位轨迹、滩涂环卫、入海闸口等公共数据,为溯源提供支撑;通过视频记录仪、智能终端留存打捞点位和废弃物形态;设置距岸3公里电子围栏,防范陆源塑料混充海洋垃圾;垃圾上岸称重赋码,运输交接扫码核验,加工和终端制品继续绑定溯源信息,最终由SGS等国际认证机构依托链上数据出具认证报告。这套做法把“源头可查、过程留痕、认证可信”串成闭环,值得沿海地区在建设溯源平台时借鉴。
2.温岭:发挥渔民和民间救助力量,做实源头打捞。郭文标长期在海上作业,每次出海顺手打捞塑料袋、泡沫块和废弃渔网等海洋垃圾;其团队每年处理海洋废弃塑料近200吨、渔网约300吨。这说明,把常年出海、熟悉海域的渔民和民间救助力量纳入前端收集网络,可以提高打捞的经常性和覆盖面,也能为海上救援减少垃圾阻碍。
3.企业端:以技术改良和绿色认证打开市场。 浙江森川家具针对海洋回收塑料长期受日晒、海水侵蚀、材质受损的问题,自主研发二次造粒配方,优化材料性能,让再生料品质接近原生塑料;同时面向ESG、碳减排指标和欧洲碳关税政策下的绿色认证需求,把认证溢价转化为覆盖分拣、清洗、运输等额外成本的能力。这一经验表明,海洋塑料高值化不能只靠“收”,还要靠再生技术、产品设计和国际认证共同支撑。
(二)山东
青岛:以国际平台和可视化追溯提升治理能级。 蓝景科技公司与“海洋十年”国际合作中心联合发起成立“海洋十年蓝色循环全球执行中心”,构建海洋塑料废弃物全流程可视化闭环治理体系,实现全过程可视化追溯。其特点是把蓝色循环嵌入国际海洋科学合作平台,借助“海洋十年”的品牌和网络提升溯源体系的国际认可度。
烟台:以“中心+闭环产业链”承接蓝色循环落地。 烟台成立海洋环保新生态服务中心,集中收集周边旅游、渔业活动中产生的塑料废弃物,经分拣转运后由企业再生加工,构建从源头减量到产品输出的闭环产业链,具备每年处理3万吨海洋废弃物的能力,可生产高品质再生颗粒3000吨。其特点是以一个实体中心为枢纽,把分散的旅游源和渔业源垃圾集中起来,直接对接后端再生产能,缩短了从收集到加工的链条长度。
威海:“碳积分激励+公益造血”驱动前端参与。 威海“海塑重生”项目走“政府引导+公益参与+市场化运作”路径:用“无人机巡查+人工排查”精准监测,“海上打捞+岸线捡拾”分级回收;设置“蓝色小屋”实施碳积分激励,投1公斤塑料得1个碳积分,兑换日用品,已吸引5000人次参与;分拣后的塑料细分为6大类,造粒后价值高出普通再生料40%,制成丝巾、文创台灯等产品,通过公益售卖反哺项目运营。这一做法的借鉴价值在于:用低门槛的即时激励解决前端“愿不愿意捡”的问题,用公益产品的溢价反哺收集成本,形成小规模但可自我维持的“微循环”。
山东的共性特征: 与浙江以“数字化溯源+国际认证溢价”为核心驱动不同,山东各地更突出实体枢纽(中心/蓝色小屋)和公益激励机制,在认证溢价链条尚未完全打通的阶段,先用较低成本把前端收集和公众参与“转起来”。
(三)福建经验
省级层面:把蓝色循环纳入全链条治理和法治框架。 福建在全国率先出台近岸海域海洋垃圾综合治理工作方案,成立由生态环境、住建、水利、海洋与渔业等14个省直部门组成的联席会议,构建“岸上管、流域拦、海面清”的全链条治理机制。同时,推动出台《福建省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条例》,专设“循环利用”章节,为海洋垃圾循环利用提供法治保障;2022年以来累计实施海漂垃圾综合治理奖补1.8亿元,连续4年将海漂垃圾治理纳入省政府为民办实事项目。福建还明确“学习借鉴浙江‘蓝色循环’模式,分析评估省内产业模式可行性,推动用地、资金、税收等扶持政策,培育省内蓝色循环产业链”。福建的借鉴意义在于:先把跨部门协同、财政奖补和法治框架搭起来,再引入蓝色循环的市场化机制,避免模式落地时因部门分割和资金缺位而“悬空”。
厦门:智慧海上环卫实现常态化、全覆盖保洁。 厦门自1994年即成立全国首个海上环卫站,2023年将海域保洁面积扩大到近岸海域全域230平方公里,配备作业人员140余人、机械清扫船8艘、小型保洁船舶44艘、无人机4台等,建成智慧海上环卫系统,通过模型预测、公共视频、无人机等手段实时锁定海漂垃圾动向,2025年1—8月海漂垃圾分布密度较上年同期降低40.83%。这为蓝色循环提供了稳定的前端“垃圾来源底座” ——没有常态化海上环卫,市场化回收就缺乏稳定的原料入口。
石狮:科技巡查+潮汐规律作业实现“日产日清”。 祥芝镇通过公共视频、无人机建立动态巡查机制,实时锁定海漂垃圾“动向”,组建专业环卫队伍根据潮汐规律常态化保洁打捞,确保海漂垃圾日产日清、随漂随捞。这种顺应自然节律组织收集作业的做法,对降低海上打捞成本具有直接参考价值。
(四)海南经验
“渔船打捞垃圾”模式:低成本、嵌入生产节奏的源头收集。 海南自2021年启动“无塑海洋”行动,核心是让渔民出海作业时从渔获中分拣收集塑料垃圾,随船带回渔港;岸上渔嫂志愿者与环卫专员接力完成分类、称重、数据录入,渔民凭累计打捞量兑换积分,定期兑换大米、食用油等生活物资。其突出优势是 “渔网既捕渔获也捞塑料”,无需额外增加船舶燃油消耗,运行成本低、覆盖范围广。经过五年,已构建“船上收集—港口定点接收—社区专员分拣统计—资源再生企业闭环回收利用”的完整协作链条,建成12个示范渔港,累计清理海洋垃圾逾500吨,相关经验入选国家发改委“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制度成果案例”和生态环境部相关案例。澄迈玉包渔港等地的实践还强调在垃圾上岸前充分听取渔民意见,“确保捕鱼和捕塑料协同”。
海口:从“渔船打捞”延伸到“全民共治”的岸线机制。 海口以“渔船打捞垃圾”为核心,构建政府、科研、媒体、民众多元共治的“无塑海洋”模式,一手“去存量”、一手“减增量”,并将行动延伸到岸线净滩、社区减塑、企业治理和意识提升,形成“源头防控、过程管控、末端治理、意识提升”的全链条闭环。海口还于2024年印发试点实施方案,建立“渔民—渔船—渔港—渔业社区”工作链条,统一配发标记船号的专用网兜,规范岸上分拣与处置流程。海南的借鉴价值在于:以极低的增量成本把前端收集嵌入渔民日常作业,用社区组织和积分兑换维持参与黏性,适合在财政投入有限、渔民分散度高的沿海地区推广。
(五)跨省推广的制度化信号
蓝色循环已从浙江走向多地。上海、江苏、浙江三地生态环境部门联合签署《长三角“蓝色循环”海洋塑料废弃物治理合作备忘录》,在长三角先行推开;福建、山东、海南均设立了“蓝色循环”示范中心。这说明该模式已进入跨区域制度对接阶段,但各省的落地形态并不相同:浙江侧重数字溯源和认证溢价,山东侧重实体枢纽和公益激励,福建侧重全链条治理和法治保障,海南侧重低成本嵌入渔业生产。这种“同一理念、不同接口”的格局,本身即是值得总结的推广经验。
四、对策建议
1.以法治和考核夯实长效机制。 加大对海湾塑料垃圾治理成效评估力度,将塑料污染治理情况纳入污染防治攻坚战成效考核,推动建立塑料污染治理长效机制。总结“蓝色循环”经验,将海洋塑料废弃物治理设施建设用地纳入公共基础设施用地范围,将符合条件的海洋再生材料和产品纳入政府绿色采购范围,探索建立海上塑料废弃物收集奖励机制,增强前端收集的稳定预期。
2.培育多元主体,以标准和认证畅通市场链条。 支持“蓝色循环”市场推广和多元主体培育,推动资源再生企业加入“蓝色循环”、共建“蓝色工厂”;培育符合规范条件的骨干企业,发挥示范带头作用,引导废弃塑料资源向优势企业集聚,推动废塑料综合利用产业规模化发展。同时推动绿色产品标准、认证、标识建设,将塑料制品列入绿色产品评价标准清单及认证目录,构建“市场化垃圾收集—高值化资源利用—国际化认证增值—全链条价值反哺”的治理体系。
3.强化资金和科技支撑,增强造血能力。 将淘汰渔船渔具、海洋垃圾回收处置等纳入支持范围,探索绿色金融助力海洋生态环境保护的合作路径;加快推广应用废塑料光电分选技术与装备、清洁增值再生技术等绿色低碳技术和装备;持续支持海洋塑料高值化利用、生物降解替代材料等核心技术攻关,加速技术成果产业化应用。
总体看,“蓝色循环”已证明海洋垃圾可以通过市场化、数字化和认证化路径转化为资源与财富,并从浙江试点走向多地复制。但从“点上出彩”走向“面上成势”,仍需在激励前端收集、稳固价值闭环、补齐要素保障上持续发力,同时借鉴台州数字溯源和立法固化、温岭渔民源头打捞、企业端技术改良与绿色认证、海南岸滩收集等经验,推动形成可持续的海洋塑料治理产业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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