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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福——诏安县图书馆旧书古籍整理保护记录
2017-03-27

     福建省古籍保护中心按:2016年10月9日,省中心古籍普查指导小组会同漳州市图书馆召开“漳州市古籍普查登记工作协调会”会上,诏安县图书馆叶妙琴馆长发言尽管我对古籍不是很了解,但是,我觉得这批古旧图书可以说是我们诏安馆的宝贝,我不能让这些宝贝损毁在我们的面前——斯言,以为志!

古人颇知敬惜字纸,谓惜福。现代印刷品泛滥,对字纸的敬惜便比较不容易做到。但图书馆人不同,敬惜书籍,是我们起码的专业素养,更是我们永不能改变的职业宗旨。

2014年9月4日,我接到通知回图书馆主持管理一应事务。我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图书馆随意堆放在一个小房间里的那批老书。关于这批老书的种种经历种种故事,我从榕叔那里零零星星的听过一些。总之它们还在那,没有人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也没有人说得清楚它们中究竟是些怎样的书,有多少本。我决定把它们收拾好,并且解开这诸多的谜团。我对当时同在局里上班的小友沈虹说,你的小伙伴中有没暂时还赋闲在家,做事认真细致的,帮我找个,来图书馆整理那些旧书古籍。

9月13日,她来了,带了自己的电脑。她叫陈瑞雪。

我对书籍分类法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应该记录下古籍的哪些信息。我上百度查看了各大图书馆的馆藏古籍目录,大约就知道了。这是我们工作的开始。

我和瑞雪商量着设计了这样的表格:


                                最初的古籍目录表格

然后,瑞雪每天就带着她自己的那台电脑,呆在那个堆放旧书籍的小房间里,一本一本录入它们的这些信息。 

而我在日常办公事务处理好后,最多的时间也会待在这个小房间里。我希望自己也能了解每一本书,它的内容,它的出版年代,它的作者等等。对我来说,它们就是一组全新的信息。之前我几乎未曾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古,但我对它们充满了好奇和敬畏,这种情愫基本是天生的。 

渐渐的,许多问题产生了。就连分类登记这样最简单的事情,对我们来说都是难的。古旧书中多有残损的,找它的书名,作者,都要几经周折。我们就到“百度”上找,有的能够找到,有的信息全无,你都不知道打什么关键词去找。我和瑞雪又到“孔夫子旧书网”查,到各大图书馆的古籍网查。有时“孔网”上搜到的是跟我们一模一样的书,我们都能开心半天。但我意识到我们不能只靠百度或其他网站上的知识来完成这份工作。我需要专业的具体的指导。我联系了漳州市图书馆蔡宇飞副馆长。 

这是我第一次与图书馆人的接触,第一次向他们请教图书馆的业务问题。之后,我在诏安县图书馆的诸多业务工作,漳州市图书馆乃至更多图书馆和图书馆人,都成了我的直接导师。

 

蔡馆和他的团队在指导工作

他们专程来了四个人,蔡馆带队。 

左1.董航 左2.陈洁如

很多具体的指导来自漳州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师陈洁如。她告诉我们,分类登记好后,最好给每本线装书重新缝个封面,可以更好的保护里面脆弱的纸页。然后,一摞一摞的书,按分类,上下用樟木夹片夹住,再捆绑起来,又是一重保护,也防蛀。最后,最好能把它们放置在关闭的樟木书柜中,并保持24小时恒温恒湿。

 

江水沐副局长(右1)多次参与指导工作

每个步骤都有诸多细节。

缝书皮:用的什么样的针,什么样的线,怎样缝;

封面和书名标签:什么样的纸做封面,什么样的纸做书名标签,标签尺寸与封面的比例如何,什么笔书写,怎样刷贴;

樟木夹片:厚度要求、与书本大小比例怎样,两边的孔各几个,钻多大。取夹片之前要先做好对各类不同尺寸比例的书的数量的调查确认,才能确保取来的不同大小的樟木夹片与各个版本的书的数量相符,以免不够或造成浪费。

陈洁如帮我们从漳州买了专用的针线和做封面的卡纸寄来。从此,她除了要不厌其烦的回答我们时不时提出的所有细节问题,还义务充当了我们的采购员。

已经退休了的李苏平大姐是缝书皮的好手,她把一手缝书皮的绝活传给了图书馆刚来的员工高秀卿。秀卿长相与名字很是相符,她埋头缝书皮的时候,成了图书馆里一道很有韵味的风景。 

榕叔是老木工出身,他负责找他的老木工朋友一起去当地锯木厂挑选樟木,计算好所需数量,锯好,放着晾干,准备取樟木夹片和来年打造樟木书柜用。

剩下的问题是,一本一本的书名标签,最好用毛笔书写。虽然诏安会写字的人很多,但请谁来写呢?数量很大,是不是需要付费?怎么付?

当我把这个问题向我们的分管副局长江水沐说起时,它已经不是问题。这个国家级工笔画大师爽快地说,还用得着找,我来写就好了。

当你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真心想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时,到处都有帮助你的人向你走来。

裸露放置在没有门的柜子上、桌面上甚至地板上很长时间的旧书,它的脏是难以想象的。我的鼻子完全没有问题,可是翻看这些旧书马上就会有鼻子不适的明显症状。陈洁如又教我们购买了适合的口罩、手套、帽子和专用的工作服。也就是说,工作的时候,我们必须穿戴得像一个要进入手术室的医生一般。瑞雪常常被淹没在一片故纸堆中。这个小房间没有空调,而电风扇是不能打开的。瑞雪来的时候是九月,诏安还是艳阳天,这孩子从没有一句怨言。 

瑞雪工作的地方,除了灰尘多,还有一样也多,就是蠹鱼。刚开始她怕极了。渐渐的,对它们也心生怜爱起来。她每有发现一只小书虫,都会轻轻的把它拨到窗外去,愿它自求多福。每一本沾满尘埃的书,在她的手里都有如捧着个喷香的热烧饼。90后的孩子,像她这样珍惜旧物的实不多见。 

这期间,接省文化厅任务,县图书馆要主持开展对全县宗祠的普查。我和榕叔每日下乡普查,历时两个多月时间。瑞雪依旧每日安安静静的埋头在故纸堆中做整理录入。秀卿依旧每日应付不多的读者借阅,之余,缝制书皮。

这阶段我们的工作流程大致是这样的:

1、 瑞雪把归类整理好的书名目录打印出来。

                    

2、秀卿给每一本书缝制封面。

                   

3、我或者榕叔根据书的大小比例裁好了做书名标签的宣纸条,与书名目录一起装在信封里,由秀卿下班时带回给邻居的江老师。

4、江老师写好了,悉数让秀卿带回图书馆。

         

5、由我把每一张标签用浆糊刷贴在书的封面上。晾干后,按瑞雪安排好的书目类别和顺序,叠放成一摞一摞。

     

6、由榕叔负责把每摞书上下两面夹上樟木夹片,再用白纱线穿过樟木捆绑结实。我叫它“炸药包”。

         

7、最后,在樟木面上刷上瑞雪做好的这一摞每一本书书名的标签,盖上馆藏章。

8、晾干,放好。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图书馆当时只有4个人。在做好日常的开放借阅活动及其他事务之余,全馆上下每个人都把时间花在了这批古籍旧书的整理上面。

寒假或者暑假,我们也会在众多志愿者中选用一些做事认真的,参与进来。比如女工林幼丹、沈小静 ,大学生沈静文、陈悦 ,都曾参与过给图书馆的旧图书缝制封面。也有一些更小的中学生志愿者,她们参与了整理和粘补部分民国书脊的工作。


大伟馆长的支持,漳州市图书馆的同仁们由蔡宇飞副馆长带队又第二次、第三次来到诏安,具体查看工作进展和进行下一段工作的指导。我们咨询、联系的电话也未曾间断过。在一次次的接触过程中,我了解了越来越多的关于古书的信息:版本、面,版框,行,单鱼尾,双鱼尾,天头,地脚……真是才知道水有多深。我也不敢太过懵懂,网上买来了李致忠先生的《古书版本鉴定》,黄永年老师的《古籍版本学》,还有馆藏《万有文库》中孙毓修撰写的《中国雕版源流考》等等,看得懂看不懂都看,对照着馆内的古旧书看,恶补古籍知识。于此同时,我们也开始寻求残损古籍的修复途径以及相关的信息。

这段时间,我满脑子里装的都是古籍和有关古籍的问题。到厦门哥哥家去探亲,也会让侄子带我去厦门图书馆特藏部看看。当班的年轻老师,很热情周到的接待了我应我要求,取出她们馆藏的“炸药包”让我看看,耐心地回答我提出的“炸药包要横的放还是竖的放好”“纱线要捆得紧些还是不要太紧”以及封面的书写格式,馆藏章,借阅规定,古籍修复方法等等问题。我对她们馆里有自己的古籍修复专业人员艳羡有加。现在想想不知我走后她有没有笑我一无所知也敢做这个事情。我只是后悔走时没有留下她的联系电话,以便日后有问题还可以请教她。直到前几天,在省古籍保护工作QQ群里的互动中才知道她叫陈红秋。 

知道与省馆、厦门馆这样的大馆相比,我们的藏书微不足道。稍微有那么几本年代靠前一些的书,又残损得厉害,手捧着它都不堪它的脆弱。所以每当他们问及我馆内有些什么样的古籍时,我总是显得很难为情。但是我想啊,那就是我的缘分,是该我分到的注定属于我的那个孩子,再怎么一般,我一样是爱她的啊

对馆藏古旧书日渐了解和熟悉起来之后,我深深迷恋于这些故纸页中的文字,特别是刻板书的文字,一撇一捺,犀利有型,又不超乎原则敦厚,让你对那双娴熟操刀的工匠之手浮想联翩。、藏书楼的名章、印刷发行公司的名号、地址乃至每本书的标价……每一个信息,每一个细节都珍藏着产生了它们的那个时代的印记。我深深感激他们给这个世间留下了这些美丽的书籍,更深深庆幸自己能够碰到这些书籍,能够有机会喜欢它们和善待它们。我的手机里储存了上千张的照片。古籍和旧书之美,无以言传。 

由图书馆设计监制的《诏安历书画精品》和《诏安民间纸马》两个文创笔记本出炉了。当我用手摩挲着它们可人的封面时,脑海里瞬间有了第三本:《古籍之美》 。我想我不能独自享用,我应该让更多的人分享和体味中华古籍的诸多美好。 

一些品相好些的民国版图书成了我案头的读物。看最多的是民国版的《诏安县志》。我也因此发现这套县志缺失了第十七卷《艺文志·下》。所以又发出寻书启事,多方找寻,历经两个多月时间,竟找到了“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二日诏安解放时,装订好十一册,第十二册印好未订,久遂失散” 谢继东《<诏安县志>佚存钩沉》的第十七卷孤。故现在国内各图书馆所藏都只有卷1—16.共十一册,只诏安县图和省图增加了第17卷影印本,集齐了全十二册。省图藏本为诏安馆赠书。(详见诏安县图书馆公众号“诏安物事”栏目文章《寻书记》) 

2015312日,瑞雪的整理录入工作全部完成,《诏安县图书馆民国时期图书书目》和《诏安县图书馆古籍书目》编写完成并装订成册。 

5月,由榕叔的木工朋友许添财专门为我们打造的樟木古籍书柜悉数完工入馆。我们挑了最好最宽敞的一间房间来安置它们。书柜仍由陈洁如指导,给每个书柜做了防虫处理后,榕叔捆绑好的“炸药包”,一包一包的,陆续入住“新居”

叫我们最过意不去的是江老师。那时有一套《清季外交史料》,尚存97本。江老师就得写97个相同的书名标签。他说:“很好啊!以后我就这几个字写得最好!”义务写一本两本,一套两套的书名不难做到,难的是几百上千的写。标签很小,江老师也有些年纪了,眼睛也花了,长期的伏案创作使得他腰部也颇多毛病,经常作痛。我一再问他:很累吧?要不要再找个人帮忙写?江老师都说没事,反正每天也得练笔。 

这位省人大代表,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他的工笔画作品,用一位曾在诏安任职的副县长的话说,“你一尺,就是我半个月的工资!”而省工笔画学会副会长等诸多的头衔,也让他在各种会议,各种展出和各种交游应酬中耗费了诸多的时间。所以,秀卿有时会说,很久没看到江老师了,我们这批书名标签又要等了。我跟她说,不要催他,他那么忙,我们也慢慢做,总能做完。

我们早准备好了要用比较长的时间来做这件事情的。我们只管坚持做着,不管它需要多长的时间。

江老师交给我们的最后一批书名标签,是一套《涵芬楼秘籍》,时间是2017年1月19日。也就是临近春节的农历十二月二十二,年的味道已经很浓了。我把它们从信封里抽出时,那些标签,跟以往一样,有条不紊,叠放有序,隽逸的字体在忙碌的年关里更显出一份细腻与宁静。

       

知道这是最后一批从江老师那里递过来的书名标签了。知道这两三年时间绵绵密密在做的一件事马上就要全部完成了;知道自己终于学会不急不躁,不屈不挠去做一件事情,没有放弃;更知道是完全不懂古籍的五个人,用一份笨功夫,辛辛勤勤走过了这段一次次感动了自己的岁月……这一刻,我久久不能平静。

世间的事,做完了就过去了,一如诏安东溪的流水。心里劝自己不必对这段时光那样不舍,因为每一段时光都会是一样的。善待每一段时光,时光也会善待你。漳州市馆,江老师,瑞雪,秀卿,榕叔……我善待书,他们善待我。没有他们,我百无一用。

瑞雪和秀香又花了一周多的时间,给所有的古籍重新按照经、史、子、集分类放置,再给书柜贴上标签。至此,馆内每一本古旧书,都得到了我们所能做到的最好的安置。

     

 2017年2月28日,我们迎来了省古籍保护中心古籍普查登记与编目审校工作小组。我们的工作得到了专家的肯定和赞扬。不久,我们的古籍目录也将由漳州市古籍保护中心(漳州市图书馆)汇总编纂成书,交付出版。这批收藏在诏安县图书馆里不知经历过几多岁月几多曲折几多考验的,将作为诏安文化遗产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公诸大众。

 

                                       2017年3月11日下午于诏安图书馆

                                       作者:叶妙琴    编辑 :瑞雪

                                       福建省古籍保护中心办公室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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